半个未来的故事

写在那些东西之前
  这是我写的一些小短篇,其实也作为连载的小说,拼到一起不就是长篇小说了嘛。兴许对于未来的揣测是不正确的,但是可能也会有一点小小的可能性是正确的。
  这些小短篇写的是关于一个现在的平凡人在未来可能会有的行为,可能会碰到的人和事,当然这个人也并不是那么的平凡,毕竟他有肺癌还抽了支烟,把自己差点弄死,却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成功的冬眠者。
  然而总是说平凡人来说平凡人去的,有时候却也很难能够意识到“平凡”只是一个共同点,类似于一个平均数,大部分数字都接近这个数字却通常不会等于这个数,总归还是有点区别的。可能也会有些人说这种小概率事件怎么能突出一个平凡人呢?但说归说,发生的概率很小,但总归会有个家伙要受着的。一百个人里挑一个拉去枪毙,对于全体的人来说是百分之一的概率,但是对于被拉去枪毙的那个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啊。
  总之,写的就是这么一个倒霉蛋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幸运儿的故事,大家接下来可以慢慢看了。
  还有,钟平姓钟不姓锺。
 
现在的事
  钟平是个算得上平凡的人。
  很平凡的出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医院,很平凡的父母给他取了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很平凡的老师把他教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成绩,很平凡的他考上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
  也有不那么平凡的部分。
  这孩子兴许有点反抗精神。
  七岁,他在外婆家里面玩。父母坐车去隔壁县城买家具,那天是个大雨天,中巴车在单行的盘山公路上面开着,刚翻过了山头雨就开始下来了,很突然。当车开到下山的盘山公路时,公路不出意外的就这么塌方了,一车人全死了,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钟平的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哭得很伤心,但钟平没有怎么哭,只是在旁边玩,他平时也基本不怎么见到爸妈,都是两家轮着带的。
  钟平二十三岁那年,四个家人全都入土了,算风水的把四个人的坟排在一起,算风水的还说这地方很好,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一等一的好,钟平以后肯定有大运气等着他去撞。

  钟平坐在医院的病床上面,回忆了一下这些东西,感叹自己真是个平凡的人,平凡到基本没有多少回忆可以拿来反刍。算风水的和算命的都说他有大运,钟平有点想笑出来:如果自己真有大运去撞的话,那只有大运卡车等着他去撞了。肺癌已经很严重了,这病扩散的也很快,钟平在半年前还是一条好汉,现在虽然还能看出以前的样子是很健康的,但大部分看上去还是像个空壳。
  钟平昨天找医生把治疗给停掉了,医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很简单的问了一句:“想好了?”
  “嗯。”钟平很简单的回答了一下。
  “这东西你自己也知道没几个人能活下来的,你真的确定?”
  “没事,我自己一个人早无亲无故了,死了还愁没人给我挑块好坟呢。再怎么样去冬眠有个地方放自己总比没人管生憋在那些山上的公墓里面好吧?
  “也是。”
  “再怎么说不还有那一丝丝的机会还能活下来么?总比呆在那破ICU里头身上插着一堆管子好,至少还有个盼头吗。”
  钟平说完两手一推面前林医生的桌子,把自己的凳子推到后面,向后面靠过去,两只手一揣,满不在意那些生死的事情。
  “你是我见过可以说对这些事情最看得开的了,”林医生感叹道“换成别的人别说去冬眠了,估计指不定还砸完我办公室之后在什么地方伤春悲秋什么的呢。”

  钟平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看夕阳,突然感觉自己突然开始肺疼,开始喘不上气来,不论喘息的多快都没法感受到吸收氧气的快感。一阵空白的感觉从肺部开始凉上来,钟平感觉四肢一凉,地面和眼前莫名其妙的接近了,最后倒在了地上,没有感受到疼的感觉。钟平感觉有人把自己抬起来,好像躺在了什么硬板子上面,听得见外面有些人正在说话,可能有一个是林医生。钟平努力的想要理解他们说的话,但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一直听不清晰。
  面对快死掉的事实,钟平想要笑一下,但是因为身体变得僵硬没有笑出来。
 
来自未来的事情
  钟平的意识首先醒了过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我不是早就死掉了吗?”
  钟平的感知功能是第二个恢复的,他感觉到周围很冷,像是泡在冬天的大水缸里面,周围应该是有什么液体包裹住了他,身体上有一些被水压住的感觉,但是痛觉似乎还没有恢复。钟平想起来要动一动自己的身体,感觉到了一股过电般的感觉从四肢传上来,就像是瘫痪之后那种麻而无力的感觉。钟平很想移动一下自己的四肢,但是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钟平躺在冬眠舱室里面,慢慢的感觉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从肢体末端慢慢的传向躯干,手指和眼皮已经能小幅度的动了,钟平停了一下,他感觉到应该是自己的心跳,心跳正在回到原来的速度和力度,钟平没有一直动,而是休息了一下,冬眠舱的盖子打开了,露出了上面的天花板,隔着一层液体钟平并不知道天花板是什么样子的。
  钟平几乎费掉所有的力气把自己从冬眠舱里面把自己撑的坐起来,把上半身撑出水面,又把鼻子和嘴里的吸氧封闭器拔出来,重重地呼吸了两口,那种吸收氧气的快感又一次传上来。
  钟平从冬眠舱里面半爬着出来,身上穿着那件冬眠舱专门定制的冬眠装,他看看四周,这是一个大概四十平方的房间,大概有四五米那么高,有一盏很暗的灯挂在顶上,房间只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橡胶的地板和金属墙壁,房间上部的两边是一些窗子,这个场景让钟平感觉自己是什么在奇怪实验室被观察的物体。钟平找了半天,发现了一个类似门的东西,但是没有摸到门把,只有一个像刷卡器的小平台在上面,钟平又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看起来像是卡的东西。
  一种像是钢铁在扭曲的声音传过来,钟平本想听一听到底是什么声音,突然半边墙塌了下来,露出墙里面的金属片和一种类似混凝土的东西。这个房间塌出了一个缺口,一点点黄色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透过这个塌出来的缺口,钟平看见了太阳,有些昏黄,像是大概傍晚时分。
  钟平从塌下来的墙壁旁边找了一根像是钢筋的金属棍子,想要拿起来防身,但是掂量了一下,却感觉到意外的轻,这根拇指粗手臂长的金属棍子拎在手上像是木头做的,拿在尚十分虚弱的钟平手上也能掂出轻的感觉。钟平不是很放心,把这根金属棒对着墙敲了几下,确定是牢固的之后才爬上塌下来的墙,塌出来的缺口向钟平在的位置灌进一股股热气,钟平走到了建筑物外面,有些热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回头看看自己走出来的地方,原来刚刚自己是在一个地下的地方,这个地下建筑物还有一个像是堡垒的地上部分,把刚刚自己所在的那个房间罩住,反射珍珠白的光。
  他又看看四周,地面上大概是被踩实的土,钟平蹲下来仔细看看,土里面有一些混凝土渣之类的东西。
  钟平开始疑惑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他首先排除了这是一个梦,梦没有这么真实也没有这些自己想象不出来的东西。然后排除了自己是在走马灯的想法。但是除了这些之外钟平只能想得到自己没有死掉,现在是在未来。钟平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呆呆地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干,于是他开始往外走。地上夯土质感的地板走起来也不是那么费劲。一段时间之后,钟平看见了一条路——一条和他那个年代的土路差不多的路,上面有几条车轮印子,钟平开始在这条路上走着。
  钟平听见背后传来电机的声音,一辆看起来像车的交通工具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在十几米之外急刹车,下来一个少年体型的人。钟平走到了第那个少年旁边。
  “你好。”那个少年用晦涩的口音说。
  钟平有点惊讶于这个少年用的是汉语和他说话,尽管已经听起来很晦涩了。钟平回了一句你也好,但是长时间的冬眠让他的嗓子变得有些沙哑。少年并没有展现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他问:“你叫什么?”
  “钟平,”钟平答道“能听得懂吗?敲钟的钟,平凡的平。”
  “什么?”听见钟平的名字,少年反而变得开始疑惑了。“你再说一次我听一下?”
  “敲钟的钟,平凡的平。钟平。”钟平这次把每一个字都拆开了念。
  “啊?”少年露出憋笑的表情“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啊。”
  “我就叫钟平还能有什么别的吗?”
  “行行行,上车吧。”少年爬上自己的车,招呼钟平上车。
  钟平爬到车上,打量了一下这辆“车”:这辆车有四个轮子,轮子是金属辐条和其他材料的外沿,用来减震,轮子外面是金属挡泥板,车头前面有一个小小。这点倒是没有变。有一个像是电动车的方向盘(大概是方向盘),但是油门和刹车在脚上。座位的左边是一摞书一样大的方块,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像是一个不识字的人照着书上画上去的,没有什么字结构笔画的概念。驾驶座右手边是一对机构,里面反倒还是齿轮,齿轮组里伸出一根杆子,在这堆机构旁边又是一根杆子,只有半根手臂那么长的部分露在外面,这支T型的杆子垂直插在刚刚那堆机构的左边,更加靠近少年的座位。
  这辆车的车头和三轮摩托车差不多大,货物舱跟皮卡车差不多大,里面载了很多方块形带个把手的金属箱子。驾驶座位附近没有顶棚,钟平坐在货物舱里,货物舱外面是一层不厚的金属蒙皮,用几根空心金属管作为支撑全都焊在一起。货物舱向驾驶座的方向完全大开着,钟平很担心这个货舱的蒙皮会因为风被整个掀起来。少年把那根T型杆子拉起来,把齿轮机构伸出的杆子掰来掰去,掰到一个新的卡槽里,一脚把车子开出很远。钟平感觉到一阵推背感,险些向后摔下去,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让钟平有些错愕的是这辆看起来简陋的会散架的小车居然能跑到这么夸张的速度,然后才发现自己刚刚担心的货物舱顶棚居然只是小小的有些震动。最后钟平才意识到这辆没有驾驶座顶棚和挡风玻璃的车在这么快的速度之下居然没有风吹到自己的脸上,钟平又开始感觉自己是在梦里一样。
  钟平站起来,走到少年的驾驶座旁边,想要问现在是哪一年,但是又怕被当作是怪人。只好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四月十七号。”少年看了一眼仪表盘,这么说。“但是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我们现在这个年代出生的人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除了很早之前就冬眠的人还会有什么人对这些破东西这么觉得奇怪呢?”
  “你说的倒也没错。”
  “你的口音和我在大档案馆听的那些老冬眠差不多。”
  “啊……所以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现在?2642年。”
  “啊?公元2642年么?”
  “对啊,你总不能是公元前来的人吧。”
  “啊……我是2024,阿不,2025年来的。”
  “2025年?你可别说谎话了,想拿人类第一冬眠者这种名头给自己抬身价啊?”
  “我真是2025年来的!”
  “行吧,不过你和书上那个第一冬眠者长的倒是挺像的。”
  “什么书啊?”
  “看见后面那一叠书了么”少年伸出一只手指了一下后面的一个箱子,“应该是最上面吧?”
  钟平走到那一小箱装起来的书前面,把上面的那一本捡起来。封面上大概是拼音,不过连在了一起。
  “锡安呆祝敏人无……现代著名人物?”钟平困难的拼读封皮上面的一行同样歪歪扭扭音调也偏离的拼音。
  “一百三十七页。”少年随口说了一句。
  钟平翻开这本书,第一面是他很熟悉的一些版权标识页,用他很熟悉的宋体印刷着年份出版社。钟平看看上面的印刷年份,2129年。钟平于是翻翻其他的页码,幸好是简体字,用的也是纸,只是有点发黄。钟平翻到一百三十七页,看看上面的条目,这里记载的是世界上的许多“第一人”,比如航天第一人,航空第一人什么的。在这一页的左下角印着一条条目:冬眠第一人——钟平。
  这条条目上写了很多东西:钟平的出身,生平,冬眠时间……但是在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钟平的画像,和上面的加加林画像可以说是同出一手。钟平看看画像,心里涌上来一股羞耻的感觉。他把书啪一下子合上,放回书本堆上面。又走到少年的面前,说:“这不就我照片么?”
  “得了吧你,那什么人类第一冬眠者的预定苏醒时间是一千年!人家要3025年才放出来呢,现在才2642年,怎么还能缺掉三四百年的呢?”少年一边开车一边说。
  “我真叫钟平!我真是2025年来的!我两三个小时之前刚刚才醒过来嘞!”钟平十分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
  “那你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左手啊。”少年开始有点敷衍的说。
  “呐。”钟平把左手伸过去。
  少年一脚刹车把车子停下,钟平差点摔倒。他开始仔细端详着钟平的左边手腕,像是在看钟平的手腕上的静脉,又翻过来看看。“啧嘶……”少年有点疑惑:“你手腕上怎么没有识别器嘞?”
  “识别器是什么东西?”钟平有点疑惑:“戴在手上像手表一样那种东西?”
  “是那种放在身体里面米粒一样大的东西啊,拿来证明身份的,你小时候没种过?”少年更加疑惑了。
  “什么东西啊?”钟平也迷惑起来。
  “没有那种的话戴在身上的识别器总该有吧?那种万能贴一样的。”
  “哪又是什么东西,我现在身上除了这一套衣服什么都没有。”
  少年更疑惑了:“难道你还真是冬眠的?”
  “天知道啊!”钟平很无力的感叹道。
  “那算了,等到大档案馆一查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是骗人的人。”少年转过身子去,又把档杆挂上,一脚油门开出去。
  “你说那个大档案馆是什么地方啊?一直听你说大档案馆大档案馆的。”钟平问。
  “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啊?你真的是地球人吗?”少年有点取笑的意思。
  “你总该告诉我那个大档案馆是拿来做什么的吧?”钟平已经很疑惑了。
  “行行行,这个大档案馆呢,就是拿来存数据的,唉算了算了,我从头开始说吧。你说你是从那个……2025年来的是吧,那你总该知道互联网吧?”
  “嗯,天天用呢。”
  “互联网一直用到快一百年前,把其他那些小的网都挤死掉了,然后有一个人弄出来一个不用终端这些要靠人操作的东西就能上网的玩意,我们现在叫植用体。这个东西普及的飞快,一下子就把原先那些终端啊掌上机啊之类的东西挤下去了。虽然说还有人现在在搞点小网页的东西,但是也快没掉了。植用体跟他们一比真是方便的上天,连说话都不用说,用指尖脚底什么的都能操作,手指头缩两下伸两下就能进页面,连屏幕啊按钮啊什么的都不用点,而且还不用接屏幕。”
  “那真的就是瘫痪都能上网了。但是这样怎么打字呢?”
  “假装有个键盘对着空气或者桌面什么的地方敲呗,就这么个方法一直弄到四十多年之前,有个人想出来直接脑电波互传,服务器不传数据了,改传机器生成的脑电波,发到你的植用体上面,你的脑子里就对应输出感觉,这个是选择,这个是文本什么的。还能传感觉呢,痛啊热啊酸啊臭啊什么的都能传。这整个大网络就叫人类网了。”
  “直接传脑电波……不会有病毒木马什么的?”
  “哪里会,脑子这种精密的东西,现在看脑电波数据都用量子电脑一个个解,还会有不同的结果呢,而且这样做出来的数据别人从植用体接受过来感觉假的要死。想要弄个感觉很真的电脑病毒什么的,把全世界的量子电脑摆到一起也算不出来。”
  “听你说这么神奇,看来你是用过啊。”钟平调侃了一句。
  “我?我没用过,都是听别人说的……”少年开始有点弱气的说。
  “怎么会呢?我们那个时候都人人上网了,这什么……植用体是吧,都把互联网挤下去了,你这种怎么可能没用过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天天泡网吧了。”钟平也迷惑了。
  “听大档案馆那些人说是我因为什么病不能用什么植用体,不然的话会因为什么神经紊乱导致瘫痪啊或者严重点直接死的那种。”少年也有点颓。
  “那你不是少了很多乐趣?”钟平说。
  “肯定的啊,装了植用体的七岁去数据处输入知识库就可以直接把那些东西全学会了,我还得慢慢学,我想学还没人来教我,到现在也就能看懂还不怎么会写……我连刷手之类的都弄不了,每次都要费劲做其他验证,所以我住大档案馆,大档案馆的员工入职的时候要把植用体拿掉防止什么数据错乱的,他们那里不用像外面那么麻烦。”少年一连串说出来。
  “搞了半天你还是没告诉我这个大档案馆是做什么的啊?”钟平又问道。
  “对哦。”少年想起来这回事。“反正这个大档案馆就是存各种以前的人留下来的数据的,书本啊相片啊什么的都扫描存起来,分三个大部门,一个搞整理,一个搞收集,还有一个专门研究以前那些文化的。那些人里面好像冬眠来的挺多的,你应该可以去跟他们聊下。他们好像把整个互联网的数据链接什么的都存下来了,你总该找得到你那时候的东西吧?”
  “这样啊,”钟平往四周看了一眼,远处有一块看起来像城市的轮廓,这条夯土道路消失在远处,大概是通到那座城市去。
  “说了这么久好像还没有告诉你我叫什么呢?”少年撇了一句。
  “嗯。”钟平也才想起来。
  “行吧,我叫江雯葑。江就是长江那个江,雯是雨字头下面一个文化的文,葑就是草字头一个封禁的封。”少年这么说。
  “怎么听起来像是个女生的名字呢……”钟平有点想笑。
  “我爸妈想要个独特一点的名字,但是又想不出来,从字库里面随便挑的呗,能凑出个正常名字就不错了,反正我也只会写这三个字,其他的还要照着书来写。”江雯葑说。
  “行吧。”钟平说。“你有没有饭什么的给我对付两口,救救急,我要饿死了。”
  “行吧,谁叫我喜欢帮助刚刚认识的疑似骗子还没有身份信息的奇怪人士呢?”江雯葑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个用单面油纸包好的饭团,和一小瓶调味料扔给了钟平。
  钟平扒开纸包,里面的饭还是温热的,但是从外面摸上去却没有热量穿出来,钟平又拿起来那瓶调味料看看,上面写着:饭团方便调味粉-熏肉里脊味。“本产品包含调味剂、所含的维生素、香味溶解剂……请打开顶盖,按动按钮,在屏幕上调节用量……这东西也能装进去电脑?”钟平念着调味粉瓶子屏幕上面的说明。跟着指导,在饭团上放了点调味粉,又按照说明把饭团包起来,摇了几下,让调味粉泡透饭团。钟平又把饭团外面的纸拨开,开始吃那个拌了点调味粉,加了点海苔碎的饭团——这也是在这个时代接近最便宜的一餐,甚至最小面额的硬币(因为买个口香糖都要十多个硬币没人用了)都能买到五六个的餐食。谁能想得到人类第一个冬眠者就这么穿着从废墟里捡来的外套和冬眠舱里的简陋冬眠服,坐在一辆没牌照的破烂自造车上,吃着最便宜的饭呢——而且还是冬眠六百一十多年之后的第一餐。
  “既然你说你是真的钟平——那什么‘人类第一冬眠者’,那我问你个问题,要是装的绝对答不出的那种。”江雯葑一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借着后视镜的光拿走了钟平手上的调味剂罐子,洒在自己的饭团上。“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冬眠的,在哪里冬眠的?”
  “肺癌,大概是在括苍市。”钟平嘴里嚼着饭答道。
  “行吧,看来你还真的挺了解的。”江雯葑这么回答。
  “所以肺癌是治好了还是缓解了?”钟平追问。
  “当然是给治好了咯,”江雯葑回答。“毕竟名头这么大死了怎么办。”
  “别在我面前说这句话啊,我之前还以为自己死定了。”钟平把饭咽下去,有点吃力。
  “我还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真的钟平啊,要是被你坑了我找谁哭去。”江雯葑毒舌了一下。
  “等到了大档案馆验血就是了,百分百的一模一样。”钟平回答道。
 
大档案馆 一
远处的城市好像越来越近,貌似只有几栋楼十分高的立在那里,但是没有矮一点的楼。
  “看见那些像是楼的东西了吗?”江雯葑说道。
  “嗯。”
  “那些都是宿舍,住人的。”
  “总该有干活的地方吧?”
  “在地底下倒挂着呢。”
  “大概多大啊?”
  “从我们十分钟之前地面从土的变成那种暗沉的金属地板开始就是城市的范围啦,住了快两百万人呢。全都是干活的。”
  “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干点外出的活,从那些收集区之外的地方找各种东西,装数据的东西都带回去,存到存储库里面去。走一趟赚一万五。”
  “一万五的什么?”
  “点,价值点。”江雯葑问了一下终端,“你们那个时候还是人民币吧?这上面写一点在购买力上等于你们那时候的零点八角人民币,也就是一点等于八分钱的人民币。”
  “你赚这么多钱啊?一趟一千块多点?”钟平有点震惊。
  “对的。嗯……一趟出去回来大概三天?”江雯葑开着车答道。
  “你这工资比我在以前都高……”钟平有点自卑。
  “我一个月才出去四五趟呢。最多赚七万五个点。”江雯葑有点生气,“我在大档案馆的宿舍一个月交七千五点。吃一顿饭就快两百个点了,我本来想要多攒点钱换一辆好一点的运输车,虽然说这辆车是我自己找人装的也很好开。”
  “你还要自己租房?”钟平不肯相信。“你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啊?”
  “十三岁开始就可以自己去做工了,不是和你说了七岁就掌握知识了吗。”江雯葑感觉钟平有点保守,“虽然说我没法像那些人一样七岁就掌握知识,我也是至少有点知识的。”
  “可是你这样的放我们那时候还算童工啊!”
  “现在都是脑力劳动和我这种机器人干不了的体力劳动了,让人干重活的生产已经自动化了,我们负责把人类搞上天就行。”
  “这……”
  “这都正常,我看你们这些冬眠几百年醒了的怎么都是这个态度呢?”
  “跨度有点大……”钟平换了个话题:“你一个月赚那么多的钱,花又不花,吃的东西也没多贵,钱放起来以后打算做什么呢?总不能是像我们那个时候拿出自己全部积蓄,然后再背一屁股债就为了搞一套只能住七十年的房子吧?”
  “我?我也不知道存起来能做什么啊,我一个月只花三万多个点,乘零点零八……大概是你们那个时候的一千八百多还是一千六百多?这些钱在你们那个时候算不算多啊?”
  “要是这笔钱拿来租房在大城市可能连城里的小单间都租不到,但要是只拿来吃吃喝喝交水费电费话费那还是有点生活质量的,但在大城市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说的三万多点不会是没把你住的那个地方租金算进去吧?”
  “我那个公寓是大档案馆的员工公寓,等我过几个月满十六岁了就可以当正式员工,到那个时候就不用交借住费了,现在一个月也才一万五千个点,水电网都算在里面啊,虽然说小可能小了一点但是至少有个地方可以住着吧?”
  “那一个月还能剩下十万点上下……八千块……都拿来存起来?”
  “我用也没地方花,只能存起来了咯。但总存了很多了吧?万一我之后要用到呢?”
  “那总该存了很多了。”
  “大概吧,反正没点过。”江雯葑看看旁边:“哦,到了。”
  江雯葑把车拐进了一个小车库,里面只有十几个小车位,大部分上面都落了灰。他把车子倒进一个还算没灰的车位,然后站起来走进载货舱里面,拽出一块黑色的金属板子,跳到地上,说:“过来帮我一下,拉这根杆子。”
  “是这根吧?”
  “对……往后拉……还要用点力……好了。”
  两个人把那块金属板上面的T型横梁扯到和板子垂直,看起来有点像是没有板子的手推车。江雯葑又爬到车里面去,拿出两块差不多的金属板——上面没有横梁,但是有几个伸出来的卡扣。江雯葑提着板子说:“能不能帮我拿一下那两个箱子,有把手的。”然后就又跳到地板上,把那两块板子接在推车后面。钟平爬到上面,弯腰搬起一个箱子,有点轻得让人意外,像是一个空壳子,可能只有几公斤。他走到车沿,江雯葑接过箱子卡在那两个带卡扣的金属板上面。
  “上来吧?”江雯葑挥了一下手。
  “上这个?这个东西能飞怎么的?”钟平有点怀疑。
  “确实能飞,你先上来吧。”
  “啊?”钟平跳下车来,走到江雯葑站的那个位置后面,找了半天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东西。
  “你脚底下应该有个折叠把手的,找一下。”
  “是这个吗?”钟平扣起一块脚底下长条形的金属片,金属片膨胀成中空的圆管子,他把提手往上面一拉,居然是一个额外的把手。
  “抓牢一点啊,可能有点快。”
  “啊?”
  江雯葑踩了一脚不知道什么东西,金属板的底部喷出气流,把板子自身托起离地面四五公分,但是声音并不是很大。
   推车喷出了不同方向的气流,钟平感觉到一股很强的推背感,小推车飞出了地下室,向上方仰去。又飞进一个金属地板上面的隆起入口。最后进入了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钟平看看四周,这里大概是一个电梯,因为他在门口的墙面上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一排标着数字的按钮还有一个显示屏在跳动着数字。只是门框上面标了一个“障碍人士专用”。
   “等着吧,从这里到下面城里面有好几分钟呢。”
   “这么慢啊?”
   “只是这一台慢一点啦,那些货梯有一些都几十秒就到底的。只是那些电梯我们坐不了。”
   “为什么啊?”
   “没有识别器,那些识别器都是集成在植用体里面的。”
   “哦。”钟平跺了跺脚底下的金属板子:“这个板子是靠什么原理飞起来的,能做的这么薄啊?”
   “这里面有一个喷气机还有一个受电圈,板子往下面喷气就飞起来了啊?那个受电圈就是一大堆导线绕出来的环,地面会向天上打电磁波来供电,我看那些老书上面说这种技术很久以前就有了啊,就是那种什么一个台子你们的电话网上面一放就能充电的东西。”
   “无线充电?那没电磁波就从天上摔下来了吧?”
   “里面有一个电容储电的,没电就慢慢往地面降落然后停下来。”
   “那这东西可真薄啊,啧啧。”
   门开了,面前是一个大厅,江雯葑把小推车飞出门外,大厅有点类似于钟平那个年代的车站售票大厅,只是没有检票机,人们都从中间的大拱门鱼贯而出,车飞到一扇旁边的门前面,江雯葑挑出一张奇形怪状的卡,插进门上面的槽里,拧了一下,门开了。钟平问:“旁边那个大拱门直接过去不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费劲开个门啊?”
   “没识别器,那个大拱门门框上有一个施力墙,如果有身份信息就不对你施力,没有的话就会把你顶回去。”
   “这么先进?那怎么施力呢?又没有什么施力物体。”
   “实际上并不是没东西啦,门框上有一种膜的,在空气里看不见,有识别器就开一个跟人一样大的孔,要是没有就不打开让你被膜档牢呗。”
   “啊?啊……”
   “听不懂没事。”
   江雯葑把门甩上,开着推车穿过一条甬道,尽头是半空,下面是如同电路板一样规整的城市。
   “我操……”钟平感叹道,他转转头看看四周,头顶上有不少倒悬在天花板上面的楼,像是Nerv总部一样,天花板大概是什么显示屏,发出和天空接近的蓝光,但是照在身上的光却是一种接近于阳光的暖色平行光。钟平看见了远处几块坏掉的天花板,有些黑掉了,还有一些发出不规律的闪光。几个维修厮正在旁边抢救。江雯葑喊了一声:“看看下面!”
   钟平看看下面,顿时开始腿脚发软——这里离地面至少有几十米到百多米,地面上的东西看起来基本上像微雕模型。但是钟平旁边并没有什么安全措施,只有脚底下一块并不大的金属板和双手把住的T型把手,甚至连一条安全带都没有。
   “你们的地下城这么高但那些楼就那么点高,剩下的地方不浪费了吗?”推车晃了一下子,钟平啊把把手抓得更紧了。
   “不会,天花板要是太低多闷啊?还有你看见那边那些高柱子了没?就是那些白色的。”
   “那是什么啊?”
   “散热总塔,里面全都是导热管和冷却剂,把热量抽到地面上去。”
   “接到哪里去啊?”
   “总冷却池和量子中心。”
   “所以下面那些蓝色反光的东西是散热剂吗?”
   “散热剂没颜色的,但是里面泡着的存储器是镜面的会反射天花板的颜色,你看见的那些蓝色是天花板。”
   “泡了多少啊?”
   “一个池子里面四千来个。”
   钟平数了数下面的那些冷却池,大概有百来个。说:“旁边那些大楼是干什么的?”
   “归档处的办公楼,有一些也是量子中心,放了很多量子机。”
   “那那些有阳台的……”
   “归档处的接收区,我们在那里把箱子甩下去就走。”
   “我刚刚数了一下,这里一千来个单元区呢,管得过来啊?”
   “让电脑帮忙啊,你们那个时候不就这样了?”
   “这得存多少数据……”
   “全人类的数据基本都在这里面了,但是还没满三分之一。最近编纂处那些家伙吵吵闹闹的说是要把这些都编起来做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数据词典。”
   “牛皮……”
   “要俯冲喽!”江雯葑下压车头,推车向下俯冲去,越来越快。钟平手上面青筋都出来了。
   推车冲进了一个平台,江雯葑一个甩尾,两节挂在后面的箱子刚好被甩进了墙上的洞里,旁边的指示灯闪了一通,又变回了绿色。
   “耶!甩进去了!”江雯葑开心的喊了一声。
   “你这车技有点太彪了……”
   “反正我连驾照都没有。”
   “无证驾驶啊?!”钟平突然心慌起来。
   “考不了证啊……”
   “那车技这么彪也情有可原。”
   “你来开两下?接下去都是好开的地方。”
   “那我就试一下了。”钟平和江雯葑换了个位置,他现在才发现驾驶位的T型把手居然是能动的,左脚的位置有一条有点阻尼的推杆。推杆用来控制出风量的大小,上下两头的阻尼比中间要大,而上推的阻尼又比下拉大。前面的把手操控方式很好懂,和平衡车的操作逻辑基本没区别。钟平开着推车在平台上转了两圈,飞出平台。问:“去哪里啊?”
   “30-18区,在左手边。”
   钟平压低车头,在存储单元的办公楼顶上到处盘旋,看见了一栋侧面用灰漆写30-18的楼。“是那栋吗?上面有几个人那个。”
   “对的,降到楼顶上!”

  
  
 
大档案馆 二
   钟平在楼顶上空悬停,接着把推杆推到最小,推车轻轻的着地。
   江雯葑从车上跳下来,跑到一个男子背后,大喊一声:“老哥!”
   那个男子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见是江雯葑,突然又开心起来:“小江你可终于回来啦……哎呦……让我抱一下嘛……”
   “对了!我让你给我办的员工卡哪?”
   “在这呢,猜猜是什么卡?”
   “不知道哎……”江雯葑接过那张卡看了一眼,大叫道:“天哪管理卡!老哥你从哪里搞到的!”
   “因为我有门道啊——”
   “你可太有门道了嘿嘿……”
   “那个人是谁啊?”男子问道,他指了指钟平。“哦,路上在冬眠中心旁边碰到的,看起来应该是个冬眠醒了不知道干什么的。”
   “哦,”那个男子走到钟平的面前,摆了一个在27世纪并不常用的握手姿势:“那,你好啊,我叫季勇陶,是小江的先辈。”
   “你好你好,听你说话和小江腔调不太像。”
   “正常,我们现在这里冬眠的多,你哪一年冬眠的?”
   “二五年,”钟平想到从他那个时候到现在有点太远了,就又补充了一句:“二零二五年。”
   “那是有点早哦,我感觉我三零年都已经早的不得了了。”
   “什么原因冬眠的啊那你是?”钟平问了一句。
   “没得什么病,单纯就感觉自己活得太没劲了,碰上家里变故,大学上到一半才二十岁就跑去冬眠了,就是想看看未来什么样,当时感觉冬眠多危险也没事。现在都醒了六七年了。”
   “挺好。”
   “老哥。”江雯葑拍了拍季勇陶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你看这个人长得像不像书上面那个冬眠的?”
   “嗯……你是说那个叫做钟平的?”
   “他说自己就是。”
   “不会他真是吧?”
   “不知道啊?你帮我验一验他的身份呗?”
   “行吧。”
   季勇陶又走到钟平面前问:“能弄点你的指甲不?”
   “剪吧。”钟平把左手伸出来:“剪去干啥啊?”
   “看看你是什么人或者办个证呗。”季勇陶拿了一把长得和以前差不多的指甲刀,剪下来一条钟平的小拇指指甲,放到一个小圆瓶子里:“那我出去一下去身份处,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下?”
   “行吧,我在这里等着好了。”
   “那我走了哈!”季勇陶拍了一下江雯葑的肩膀:“走,你开路!”然后就跳上推车。
   推车飞速升空,向着一边的奇形怪状的高楼飞过去。
   钟平在楼顶上走了走,没有什么可以干的事情,于是开始听旁边两个正在喝茶的人聊天:
   “哎你看这条消息哦:‘人类第一冬眠者冬眠仓被恐怖分子袭击,现场一片狼藉,冬眠者目前失踪。’看不看?”
   “里面讲了什么啊?那个叫……钟什么的?点进去看看。”
   “看看啊……哦,说是恐怖分子把冬眠中心那个互力大盖子直接炸开了,把力场直接打穿了都。”
   “不是说这个盖子的互力比一般的那种牢固很多连大炮都刮不花嘛?”
   “看见这个壳子没有,就这个炸的和花瓣一样的,这个是大当量压力弹的壳子,用这个东西轰开的。”
   “用这东西不是奔着让人死的方向去吗……”
   “反正报道里面说没找到人,也不知道是劫走了还是变成肉饼了。”
   “跑了也会啊哈哈哈——”
   “不过真敢啊,你看这楼都塌了,返回来的力也不会小到哪里去。你看人家歹徒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就为了弄死半个死人哈哈——”
   “啊那个……”钟平问:“你们说的那个互力墙和压力弹是什么东西?”
   一个人转过来说:“你是冬眠刚刚醒的吧?这个互力墙就是用一堆一堆的纳米丝全部拼到一起压得很紧,就会产生很大的相互引力,从正面施力就根本碎不了。你看这个新闻里面,这种白色蛋壳一样的就是,很难破的。”
   “那怎么破了呢就?”
   “因为恐怖分子用的是压力弹,就是把爆炸那种圆型的冲击波全部聚集到一个方向,要是打到地上地会变成夯土一样实。”
   “那你们说的那个人类第一冬眠者什么的都失踪了怎么不去找哪?”
   “这个嘛……冬眠中心在信号区外面的,没信号,植用体和机器人一进到没信号的地方就罢工,再连一次要费很大劲的,而且植用体信号断掉了对人体这个……神经不是很好,所以大家就都不愿意出去。再一个你说这个叫钟平的,他一个几百年之前的人,能不能活过来都另一说,死了吗……对我们也没什么不是?”
   “也是。”钟平回了一句:“死了也没什么事情。”钟平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在边上找了个椅子坐下,等待着江雯葑和季勇陶回来。十分钟之后,江雯葑的小车从远处一栋楼里飞出来,甩尾停在了楼顶上,小推车降落的气流略微吹动了钟平的头发。
   江雯葑从车上面跳下来,两只眼睛几乎是放光的跑到钟平面前,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然后捂着脸跑进了下楼的楼梯间。后面下来的季勇陶反而不是很意外,对他来说,钟平不过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幸运而且比他早一点的冬眠者而已,季勇陶当年冬眠的时候也是抱着找死的心去看看新世界的。而且钟平的冬眠在当年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只是在热搜上的第二十多条呆了两个小时就被一个十八线小明星摔伤的新闻给挤了下去。
   季勇陶跑过来,也看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你确实是钟平……对吧?数据库里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人的基因能匹配的上,但是目前这个……怎么说呢……”
   “怎么啦?”
   “在档案馆那个数据里面你要到2125年才解冻,但是你现在已经醒了反倒没按照原先指定的流程,工作人员没法让你活过来。意思就是说……你现在是半个死人,但没完全死。”
   “阿这……”
   “你应该知道自己失踪了吧,在新闻上面?”
   “刚知道了。哈哈……”钟平转头看看旁边那两个谈天的家伙。
   “再过几个月要是那群傻蛋再找不到你,你就是‘死人’啦。那恭喜你啊,你啊现在是黑户喽。”季勇陶有点幸灾乐祸的说。
   “操……这他妈都些什么事啊……”钟平叹了口气。苦笑一下说:“没事没事,至少人没死不是?”
   “你现在和小江他一样没有身份,不过放心啦,吃喝拉撒还有上上网还是能满足的。也不至于饿死是吧?”
   “那……那个什么植用体我们装一个吗?”
   “想什么呢?”季勇陶拍了一下钟平的肩膀:“没身份你现在别说是装一个,就是搞一个来都费劲。而且这东西都是出生的时候就装在身体里面的,神经控制系统什么的都是和人一起长大的,要等到成年神经不发育再去装就没得装啦。连拆也拆不干净,只能把主控制器,就是那个放在手腕里面的像大米一样的东西拆出来,就这样还留根呢!”
   “嚯……”
   “你看我们这大档案馆里面干活的,基本上的那些人都是等到成年之后把植用体拆掉的。”
   “那你呢?”
   “我?我是二十岁才来这的,用不了他们的植用体,就用员工卡喽。呐,就这个,和我们那个时候的银行卡其实也没差多少。”
   “看起来也还不错的。”钟平换了个话题:“那我今天晚上住在哪里啊?”
   “你住哪里吗?”季勇陶想了想:“你和小江他一起住好了。我们这最近搞什么‘开放月’,访客公寓都让那些人挤爆了要。我还要去整理整理数据,先走了哈!”季勇陶说完就下楼了。江雯葑从楼梯口下面走上来,看来他刚刚一直在偷听两个人的谈话,来到钟平面前,有点见外的说:“那……我们走?”
   “走吧。”
   两个人的小推车在半空中飞着,钟平感觉这次开的又慢又稳,让人感觉无聊。说:“能不能快一点啊?我有点站酸了。”
   “啊?”江雯葑说:“你不会嫌弃太快吗?”
   “不会,我又不是那种金贵的家伙,像我这种人在我那个时候多了去了。”
   “我开快点吧……”江雯葑加了一点速,但还是很慢。
     
 
大档案馆  三
  推车飞进了天花板上面倒悬着的楼里面,停在一个开放式走廊里面,左手边是墙,右手边则是高空,没有栏杆。钟平靠着走廊的内侧走着,问了一句:“这里连栏杆都没有,不会摔下去吗?”
  “有单向力场,就和我们之前过的那个大门里面差不多,摔不下去的。你可以用手试试。”
  钟平把手伸到高空那边,向下捞了捞,确实有一种像浮力的力道把手托起来。两个人走进另外一条走廊,在尽头有一扇“很古老”的门——别的门上面什么也没有,他看见那些人只需要走过去手一指,门就会向一边滑开,但是这扇门上面有两个很古老的东西:一个有刷卡器的门锁和两扇门合页大咧咧露在外面。江雯葑抬手拿出卡,开门进去。
  房间里面有点杂乱,透露出一种最近刚刚整理过,但是因为很频繁拿东西又弄乱了的感觉。客厅里面还是有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右手边是一个只有一个像微波炉的箱子的厨房。左手那边是一条小走廊,里面大概是主次卧室还有洗手间。
  “你这住的地方和我以前那个时候差别好像也不是很大。”钟平说了一句。
  “因为只有这些家电不用植用体。”
  主卧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和江雯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穿了一条白色的大号棉短袖,脖子上是刚刚摘下来的头戴显示器,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厚,她光着腿脚站在地上,就这么邋邋遢遢的看看钟平和江雯葑。说:“哟,回来啦?你旁边这个是谁啊?”
  “不告诉你,反正你也不信。”江雯葑把头往旁边一扭。
  “快点给我说,不然就把你的头打爆!”那个女孩作势要打江雯葑。
  “哎别打别打,这个家伙叫钟平,知道吗?”江雯葑补了一句:“就是那个冬眠的。”
  “少骗我,你请的来这样的人?绑架回来的啊?”
  “那你觉得不是……那就不是咯……”江雯葑不是很满意的抱怨了一句。
  “那你去给我热饭我就信你。”
  “你自己去,懒的去我现在。”江雯葑并不想被使唤。
  “你要造反呐?信不信我打你啊?”
  “行行行……”江雯葑蔫了“我去我去……”
  他灰溜溜的溜到那个只有一个炉子摆在桌上的厨房,从柜子里面拿出三份盒饭,扒开炉子的门,把饭盒放放好又把们甩上,炉子自己开始加热起来。“这是什么炉子啊?”钟平问了一句。江雯葑说:“微波炉,你们那个时候应该会用的吧?”
  “那那个女孩子是谁啊?”
  “我的朋友咯……准确的说是同事和一样装不了植用体的家伙。”
  “住在一起?”
  “嗯。”
  “那你总要珍惜一下吧?”
  “珍惜什么啊……”江雯葑并不同意:“天天叫我干这个干那个……闲着没事连玩游戏的时候输了都要踹我两脚。”
  “总会喜欢上她的咯,这种女孩子就是外面看起来对你很坏天天欺负你,要是你出些什么事情你信不信她哭的最伤心。”
  “和我在外面看见的女生一点都不一样。”
  “这个年纪的女生都是这个脾气的啦,你外面看见的女生在家里也是她这么大条的。你就挨着吧,天天呆在一起没有情感也该有点了吧?”
  “行吧……也不知道要被打到哪一天。”微波炉的门自己弹开了,江雯葑伸手进去捧出来三份盒饭,端到茶几上面,撕开封口条。饭盒里面是用有点宽矮的碗装起来的拌饭,大概是油焖茄子还有焖肉在饭上面躺着,饭则是寻常的酱油拌饭,里面有红绿的甜椒丁。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至少六百来年吃的饭没有什么大变化,钟平这么想着。他拿起一个饭盒仔细看看包装,上面只有灰色“茄子焖肉拌饭”的小字印着,底下印了一堆密密麻麻的产品信息。像是什么电子产品的包装,出处大概是什么自动售卖机或者食堂的盒饭。钟平放下盒饭又走到厨房的柜子那,看看柜子里面的食品,也都是差不多的饭盒。
  “你们天天都吃这个么?不出去吃点什么饭馆里面的东西?”
  “饭馆不收现金……员工卡要是没有植用体拿来绑定也没法付钱。这些都是从售货机那里买的。”江雯葑撇了一句。
  女孩从房间里面走出来,应该是穿上了睡衣,移到沙发后面,踢出来几个小坐垫,坐在茶几前面,抓起饭盒和自带的筷子扒饭。
  “她叫什么啊?”钟平问江雯葑。
  “林娴音,女字旁右边一个空闲的闲,音就是声音的音。”江雯葑说完也拆开筷子开始扒饭。林娴音去戳了一下江雯葑的手:“傻蛋,我名字你和别人乱说的?”
  钟平坐了一会儿,也开始吃起饭来,味道比想象中要好吃一点,不知道是冬眠饿太久了还是烹饪技术发达了。他感觉自己这么一个正正常常有劳动能力的人就这样窝在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家里白吃别人家有点太没脸面了,但他没说。
  三个人吃了饭之后,钟平端着饭盒在厨房转了半天,找不到从哪里开洗碗槽。江雯葑直接走到垃圾桶前面,把饭盒翻过来,拔掉上面一个小拉环,饭盒软了下去,变得像是一块抹布,他把变成一片的碗扔进垃圾桶。林娴音也走了过来扔了碗就进了房间。
  江雯葑瘫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钟平走过去,问:“现在几点?”江雯葑抬起手看看上面的贴环说:“下午五点多。”
  “有没有什么……额,上网用的东西?”
  “啊……有的。”江雯葑站起来走到房间里,传出来一阵拉抽屉的声音,一会儿之后,江雯葑又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薄的像是纸:“这个喏,我以前上网用的,现在刚换了一个新的,你先用这个吧?这个不用电池的,但只能拿来上互联网。”
  钟平接过来:“谢谢了啊……能有网上我就很感激了。”然后把电脑翻来覆去翻了几遍,说:“没有鼠标什么的?”
  “你说的是那个和手掌心差不多大的指光标的东西吧?”江雯葑伸手拉了一下电脑的侧边,电脑的侧面弹出来一块小板子:“这个呐,是触摸板啊,可以用这个上网,我玩游戏去了啊。”
  “那我睡那个小房间是吗?”
  “对的,拍一下那个墙壁酒可以关灯了。”江雯葑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房间,用脚勾上了门。
  钟平看看天现在还亮着,就打算待会儿天黑了再去睡觉,在沙发上面坐着半天才想起来那个所谓的天其实是屏幕来着,哪里来的太阳下山这种说法。于是走进房间开始上网。

  上网的逻辑方式与他那个年代差别其实并不大,这让钟平有点吃惊,他在大档案馆的档案库里找到了一本叫做《信息代历史大纲》的教科书,里面写的是从电脑发明以来的那些历史。
  总的来说,从他冬眠开始的六百来年间,人类那种天天都有新发明,隔几年生活方式就会很大不同的时代并没有持续多少时间,人类的科技创新绝大部分就在23世纪之后就鲜少出现。那种天天都有创新事物的时代反而才是历史中的“另类”。但是这种停滞更多是针对于人的日常生活而言的,在一些方面还是有些发展的,比如材料科学还有电子科技。现在钟平手上的这台小电脑的算力是他那个年代所有算力之和的很多倍。
  传统的计算机结构的算力已经顶到了物理的极限——运算频率还有制作技术已经没法再继续提高了,算力这颗昔日的大柠檬已经被挤得一滴不剩。量子计算机在这几百年之间有些进步,在22世纪初终于实现了通用化,但是传统计算机的完全压制地位使得量子计算机的发展空间很小,而且量子计算机几乎没法把体积做的很小,目前还是处于大型运算的多,日常使用还是没人用的。量子计算机的极限在23世纪就被早早榨干了,为了能处理更多的数据提高速度,软件开发者开始拼软件的代码效率和优化,直到精无可精才结束。这个局面就这么持续了两三百年直到现在,两三百年之前的计算机技术书籍现在还在做教材……
  人工智能技术在二十一世纪前半叶被人看好,当时的人们认为那是个很好的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是随着对人工智能的继续开发,它的弊端越发的明显:算力居高不下,规则很多时候是重复造轮子,还没有想象中的安全可靠,最终成为了“效率低下的美丽废物”的代名词,现在的用途只是局限于什么识别还有组装,具体决策其实还是需要人。
  一些非常新的材料被应用,但总还是那些长得像塑料的东西还有长得像是水的各种功能的特殊液体,可以拿来说一说的就是可以被控制的核聚变了,这个技术在21世纪后半叶就被搓了出来,但是托卡马克装置的体积没法做的太小,不然高温会把导线还有装置自己融掉的,最小只能做到两个普通汽车发动机那么大,只能在一些飞船和大电站里面做能源。超高功率的太阳能电池板被研发出来了,是完全黑色的,把太阳光全部吸收,甚至连热量都吸收了。电现在是特别便宜的东西,远无线供电技术这种损耗很大的供电方式也可以拿来人人用免费用了,现在的大部分设备都不需要插电。电池技术也很大发展,墨水瓶大小的电池就可以装百来千瓦时的电。
  地缘政治和历史变迁也值得一看。
  二十一世纪的最后几年,面对着一个数十亿工作者和数十亿工厂和机器的超级工业体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市场,资本主义的方式终究还是撑不住自己从内部塌掉了——一切的工业品都太太太便宜,以至于资本主义的方式已经没办法谋取一点点利润,而工业品的几个产出国却依靠着自己的不同体制没有这些问题。这是很毁灭性的打击,至于接下来工作的人赚不到钱会发生什么,历史早已经告诉我们很清楚——革命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那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一点一点的烧起来了,烧的很快,以至于看见这段历史的人不需要什么额外解释就能知道这肯定有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司令部在领导着这场“大火”。
  历史同样是非常巧合和幸运的,人类居然真的拥有了一个全球性的政府,国家这个昔日的概念现在成为了行政区划的分割标准,但是像是欧洲和拉美那一堆小国很多被合并成了一整个行政区方便管辖。没有被资本主义那种超大型崩溃所影响的几个国家(想必大家知道是什么国家的)在建立这个全球政府时保存了最多的实力和稳定性,他们的领导班子和身为后起之秀的新革命者们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新政府的组织者,奠定了新世界的秩序。一切发展的甚至在越来越好——这些东西其实都在意料之中。
  太空电梯这种以前只能在科幻小说里面出场的事物随着材料学的发展真的出现了,这种进入太空的方式成本和效率都比以前笨重的火箭强了太多太多。现在去太阳系内的星球只要钱够多根本不是什么事情。冬眠技术、快捷的上太空的方式、清洁而且量大的能源,这三个东西与人类那种远视主义情结结合起来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就可想而知了。有约莫一万四千人进入冬眠,在用可控核聚变的飞船里面飞向真正的太空,速度是百分之十五光速,不考虑减速。那是真真正正深邃的太空。
  钟平合上了笔电,看看天花板那上面那个小小的信息投影,上面的时间是凌晨,不知道准不准。
  但是世界总还是有点变差的地方的,在21世纪末这就已经显示出一点迹象:即使在相对气候温和的亚热带,冬天和夏天的温差也会很恐怖的达到五十多度,是平均气温。土地的沙漠化或者植被消失退化是必然的事情,并不是蔓延式的,而是从绿地上面到处渗出来荒漠和荒地。亚热带的地方现在可以说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荒地,放眼望去全都是黄色的草黄色的地。北回归线上的冬日最低气温居然可以达到零下三十度,这对地球来说只是一次小小的降温,但是对人类来说还是比较危险的。
  在22、23世纪,生产力的提升很大,但是人口反而没有像是之前那些工业革命一样飞速上涨。生育率反而在进一步下降,从21世纪到现在27世纪的六百多年之中,全球人口先是如同人口学家的预测一样飙到了九十几亿,然后就这么诡异的稳定着几十年,开始慢慢地下降到六十多亿,在从23世纪到27世纪的四百来年之间又暴跌到不到十个亿,真是低的令人匪夷所思,但是好像又在意料之中。
  全球的经济水平目前都差不多,非洲和拉美、东南亚那些以前很多人觉得鸟不拉屎穷的要死的地方现在反而很平衡,和以前那些经济富裕的地方差别并没有多少。但是现在的人口已经没法支撑起以前那么多的超级大城市了,那些在钟平那个时代的大城市现在要么荒废,要么拆了重建、要么就是只有一点点人,根本没有以前的零头。
  新的城市现在正在朝着特化和立体化的方向发展,像是大档案馆这种专精于一个领域的城市到处都是,现在的城市其实更加类似于一个大单位,里面包含很多职工。新的材料出现催生更多的新建筑,这些建筑的风格都长得很立体,连带着城市也变得立体起来,现在的城市分成很多个“大层”,每个大层总有些不同的东西。
  联合政府修建了很多的巨型工程,改造了地表环境,这些工程是真的能做到在近地轨道上都能看见的,但在这里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钟平承认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在上学的时候脑子里面总是幻想差不多的东西:人类大团结……星际飞行……太空电梯……巨大的工程……极其先进的科技。但是当这些东西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反而不是很敢相信这一切了——这一切的变化真的太大了,大的他在一时间难以接受。对于他来说,那个“落后愚昧”的二十一世纪其实只是在一觉之前的事情。昨天的现实睡了一觉就成为遥远的过去。遥远的未来则成为了真正的现实。他感觉这一切像是一个梦,但是它否认这一点:他的想象力不支持他想出这种东西。一切都难以相信,但是人类的未来就在他的面前,真真正正的在他的面前。